秋收冬藏~

【喻黄】单元剧 P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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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2】


晚饭是喻文州整治的,碗就归黄少天刷,他一边在厨房里把水开得哗啦啦的,一边想这破天儿真是没法忍了,厨房里没空调,自己刷个碗就热成这个样子,刚才喻文州做饭没中暑真是个奇迹。


入夏后的N市就好像把小朋友骗到手就撕下和蔼面具的怪叔叔,热得让人觉得一个季节也可以用面目狰狞来形容,作为外来户的两人都深受其扰,他们住的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西晒,冬天这是件很幸福的事儿,夏天可就要命了,尤其是毫无遮蔽的厨房,用喻文州的话来说就是“简直是熔岩沼泽现实版”——熔岩沼泽是当年一个除了冒头的石块之外,遍地冒着岩浆、沾一下生命就掉一大截的训练地图。

两人日复一日地锻炼着自己的炎属性抗性之后,深感荣耀还没达到全息水平之幸运。


黄少天手脚很快,三下两下收拾完毕就往有空调的客厅跑。喻文州正在沙发上看新闻,听他过来了,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往高调了两度,又把出风口调成吹天花板,果不其然黄少天一进客厅直接就往空调底下站,然后感受到了并没有直接吹向自己的冷风。

“凉快一会,”喻文州点了点对面的座位,“凉下来了,咱们来商量个事。”

黄少天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摊着一张大大的平面图。

“有套房子不错,咱们考虑考虑?”

听到这话,黄少天好像忽然楞了一下,用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声音窃喜地回答喻文州“好啊……挺好啊,来看看来看看。”


事情其实很巧合,法律部一个和喻文州关系很不错的同事,亲戚举家移民要卖房产,但看多了形形色色的社会新闻又不放心直接给代理办,房子是家里老人的,多年来十分爱惜,也舍不得随便卖给什么人任糟蹋,这才发动亲友团,想找个打算自住的靠谱人家接手。喻文州听过一次这事就上了心,做了做周边环境的功课发现评价都挺高,这才要来了平面图做进一步打算。


这是件两个人的事儿。

像是把一辈子的协同合作都用在了赛场上,这么些年来他们两个人其实少有一同完成什么事的机会。毕竟工作环境不同,社交圈子的交集也有限,如果有什么计划比如外出旅行都是谁提议谁安排,以对对方的了解程度基本上也可以做到零误差,所以像曾经在战场上那样细致准确的协力配合,反倒难得一见。

但这件事,不两个人一起商量到底是不行的。喻文州知道自己这个提议代表着什么,黄少天也明白自己首肯的是什么问题,能力的高低与否在这件事上变得无足轻重,唯一要紧的,是共同完成它的这个过程。

离开赛场多年后,好像是又要开始面对一场崭新的充满挑战的比赛。

这场比赛将会漫长甚至艰苦,需要比从前多很多倍的耐性与坚持才能赢得它,而且最后的终点可能不会有人欢呼,连掌声也不会有,除了一起赢得它的这个过程之外,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奖赏。

不过幸好,身边与自己并肩的人还是过去的、最好的那个。和这样一个人,追求同一个共同的目标,一辈子也不会厌。


黄少天不吹空调了,他跑到喻文州的身边坐下来,从同样的角度对眼前的战场开始了审视。

把战场狭义地定义为眼前这张平面图的话,两个人的征途可并不算顺利。

在弄清了南北朝向、门窗位置之后,短短十来分钟里,分歧就迅速达到了两位数,其中包括大的战略方针问题比如整体格局要不要动、整体装修成什么风格,一般的计划部署问题比如卧室哪间书房哪间、弄几人配置的电脑室,小型战术问题比如地板什么颜色、浴缸要不要三角的,写作细枝末节读作鸡毛蒜皮的问题比如墙壁要不要加隔音板、廚房要不要直接安个洗碗机,等等等等。这讨论一旦开了头就有点刹不住车,分针转了三四个圈之后两人还在纸上写写画画,虽然不断地有新的分歧,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没人会为了毫不中意的东西投入时间。


眼见过了十二点,两人不约而同的去洗漱,一边洗脸刷牙一边时不时继续说两句。

喻文州作息一直就挺规律,黄少天近年来也戒掉了晚睡的习惯,奈何今天他说的来兴,洗个脸都能听到他的说话声和水声哗啦啦地在不大的卫生间里嘈嘈切切,水池只有一个,喻文州就在门边一边等他用完一边听他说话,终于步骤进行到了刷牙,黄少天很明显的也想在刷牙的时候发表一下他对未来电脑室采光和布局的意见,嘴里戳个牙刷还在那咕咕噜噜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最难得的是咕咕噜噜的同时还能唰唰地刷牙,不得不说是一项绝技。

发表了一堆意义不明的意见之后,黄少天把视线转过来,向着喻文州咕噜了一声。

“不会的,”喻文州居然懂了,“要我说,至少从一点上来看,换这套房子是个很有必要的好事。”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侧脸看着满嘴泡沫叼个牙刷的黄少天:“能多出一间电脑室,完全是托卧室二合一的福。”

黄少天噗嗤一口牙膏全喷镜子上了。



三天后的周六,喻文州和黄少天早早就出了门去实地看房子。喻文州的好人缘不是盖的,同事稀罕周六难得的懒觉所以直接把钥匙给了他,还一个劲的嘱咐多在小区的周边和街道多转转,看来这还算是个彩蛋,所以两个人来的也格外早。

一看就明白为什么这么说了。

房子所在的小区并不能说多么现代高级,反而已经有些年头了,开发的早土地面积大,布局就非常大方;楼层不高,普遍都是六楼的高度,看起来毫无压迫感,在时间的积累下,绿化效果已经成型,满院郁郁葱葱的大树最少都有四层楼高,但因为楼栋之间的间隔格外宽敞,所以并不影响采光。附近其他不说,生活气息相当浓厚,大清早都是些出门锻炼的老人,偶尔有几个塞着耳机跑步而过的小年轻,小区中心有个不小的人工湖,沿湖走一圈,舞剑太极拳遛鸟抖空竹,七十二般武艺能看的全看了。

特别亲切的一个地方。


因为家里人的关系,喻文州看到老人总觉得比较亲近,他觉得自己挺喜欢这个地方,但又怕黄少天觉得闷,回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黄少天一脸惊叹:”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文州,送奶车啊!这年头居然还有这个呢!上次看到送奶车都不知道哪年的事情了,神奇啊!哎你知道吗我五岁之前也是每天喝送奶员送的牛奶来着,每天早上开门一取就行了特幸福,后来好像奶站让合并了就再没送了,可自己买的没有送来的好喝啊,咱们真搬来的话能订牛奶吗?订吧,啊?“

喻文州哑然失笑,看来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他们并肩往目的地走去。要看的房子在小区比较靠里的地方,往里走附近的人就渐渐少了一些,周围也恢复了清晨应有的静谧,开始能听到鸟叫,偶尔有住在一楼出来整理自家小院的住户,忙碌中看到他们还会点一点头,好像他们已经是这里的一份子了似的。

“不看房子我都快爱上这里了怎么办,文州你不觉得好像这里面时间都是停住的一样吗,特舒服。”黄少天很快进入角色,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一边走,“我现在只要看一眼,确定那房子有房顶,那是就这儿了!”

“哎,我没告诉过你那房子是顶层,上面还有个小天台的吗,真没房顶。”

“我靠你怎么不早说啊,早说那天也就不跟你扯那么久皮了,这样吧天台归我设计,书房我放弃随你折腾,怎么样?”

“书房本来就归我设计,想要天台的话客厅也归我。”

“得陇望蜀,简直是得陇望蜀,心黑不黑啊你,客厅不行!太大了!卧室,一口价不还价了啊!”

“行吧,”喻文州也做扩胸运动,“那卧室我加隔音墙了。”

“…………”

蓝雨本队常年不受垃圾话干扰不是没有原因的。


等真到了房子里面,一切就清晰到毫无悬念了。老人家们对房子爱护的相当好,除了设施上的陈旧之外其他房间刷遍墙简直就是新的,黄少天里里外外溜达了一圈,又跑到楼上的小天台上去,再下来的时候就差把喜欢俩字一左一右贴脸上。喻文州倒是仔细,将窗户和水电表全部看了一遍,又拿着图纸比对着埋在地里的电路和地暖管道,一步一步地估算着位置,真说起测量布局来其实黄少天还更在行一点,但他没喻文州好耐性,索性就坐地上看喻文州走来走去地丈量长度,时不时提一下哪里有错漏哪里误差大。

清晨过去了,早上的阳光铺进了预备做客厅的大房间,窗外的高度刚好是一刻大梧桐的树冠,风地吹着密密的叶子,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一阵清凉。


喻文州里里外外的量完一圈,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觉得这已经完全是准备入住的状态了,一瞬间觉得又有点好笑,又忍不住的轻松,他从里屋绕出来,向站在窗前往楼下张望的黄少天走去,一边走一边开口:“少天,你觉得呢?要不就这么定——”

话音未落,忽然有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不是喻文州的。


黄少天听到这铃声神色忽然有了一丝停滞,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他就摸出手机,恍若无事地向喻文州点了点头,走去里面的屋子接起了电话。

空荡荡的房子隔音并不好,尽管说话的声音已经被尽力地压抑过了,但还是有三三两两并不愉悦的字眼传了出来在房间中嗡嗡地回响着,喻文州站在黄少天刚刚站过的地方,在满屋仄然的回音中静默了片刻,反身上了小天台。


并不想听,因为通话的内容,大约也能猜到。

黄少天这种以不自觉地烦人为乐的家伙,手机里常联系的朋友基本都被设定了乱七八糟的来电铃声,比如叶修的是“大王叫我来巡山~~”,卢瀚文的是“大头儿子~小头爸爸~”,清晰明了,一听就知道是谁来的电话。

而使用系统默认铃声的却只有一个人。

他父亲。


黄少天的父亲并不是一个难于相处的人,以喻文州早期的了解其实恰恰相反,而黄少天近年来之所以和家中关系渐远,原因是什么不用做他想。

一开始只是催着找女友,后来变成叫他回去相亲,重复的次数多了,终于有一次黄少天也说不上是忍无可忍,还是打算就此摊牌,除了隐瞒了对方是谁,一口气和家里说了个七七八八。

没有什么格外体贴的剧情出现,事情也没有得到峰回路转的解决,震惊,哭泣,崩溃,愤怒,然后决裂,顺理成章。

喻文州一度已经准备去站出来,他也曾经和黄父黄母交好,他希望这可以成为一个助力,毕竟这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但黄少天认认真真地提出了反对。

——我的爸妈我清楚,这事你得让我来,让他们知道是你一点好处也没有……队长,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队长。

这么多年了,最最认真的时候他还是习惯叫他队长。


现在距离这段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快两年,比起当时的一触即发,现在的状态已经相当和缓了……相对而言。

黄少天还是没有回过家,但他们至少恢复了联系,虽然完全不频繁,或者有什么重要事情,或者是黄少天工作离家的时的例行告知;而现在黄少天刚刚结束了一次拍摄,计划要修整个大半年,所以显然不会是后者。

喻文州不愿意去想前者可能是什么。

让少天来说吧。他想,少天告诉我什么,那就是什么了。


挂了电话后黄少天直接上了小天台,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喻文州好像在听风一样地微微扬着头,见他来了就用下巴点了点楼下的树冠:“光听声音不看的话,还以为有一片树林呢,外面的噪音都进不来,挺好的。”

黄少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双手撑在面前的护栏上,好像把全身的重量都放了过去一样,静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不是我爸,我妈来着,放着自己的手机不用偏拿我爸的,她知道我爸的电话我就不敢不接了,”他少有的在一大段话中打了个磕,歇了一歇继续说:“我妈说老头子身体出了点问题,人都在医院里了……哎你说……他们是不是商量好了吓我的啊?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挺可能的吧?”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都还笑着,但问到最后一个吗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发飘。

喻文州无言以对,半响后说:“回去吧。”

黄少天怔怔地看着楼下的一大片葱郁,好像还是不信似的说:“万一呢,万一他们就是想吓我回去呢……你也知道啊他们一直都——”

“回去吧。”喻文州这次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伸出手扳住黄少天的肩膀,把他的视线转回来,“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去订机票。”


他们出门的早,又回到家也不过上午十点,略一查询就直接定了当晚七点的飞机,黄少天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拿的,但好像这种时候不弄的忙碌一点就会格外难熬。

快三点的时候黄少天想应该得出门了,他走到喻文州屋门口想打一声招呼,结果一推门看到喻文州也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喻文州看到他,也长身站了起来,自然而然地说:“时间是差不多了,咱们顺路,一起走吧。”

看着黄少天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笑了一下,解释道:“我也打算回一趟家,好久没回去看看了,刚好你不在,我也能逮空回去一趟。晚上八点半的飞机,提前点过去。”

他拎起一个小小的箱子离开书桌,最后又看了一眼之前一直在翻阅的平面图和家装杂志,然后伸手把它们合了起来。

“走吧。”喻文州拍了拍黄少天,催他:“走吧,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从家到机场的路简直沉默的不像话,把黄少天过去好几年里除了睡觉之外所有的沉默加在一起说不定也没有这次多。

一路拥拥堵堵,到了机场时间已经有些紧张,但两人还是一起办了登机手续又一起过了安检。通过安检后黄少天的班机已经马上开始登机了,黄少天把背包拉链拉好,抬头看着喻文州说:“那走了啊?”

喻文州点了点头,黄少天背好背包扭头向着登机口方向快步走去,但忽然又听到背后有人喊了一声,“少天。”

他回过头。

喻文州用不大,但是刚好够他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想就怎么选,别让自己后悔。”

黄少天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向了登机口的方向;于此同时,喻文州也拉着自己的行李,向着截然不同的另一端登机口,快步走去。



喻文州的家在一座二线城市,他搭着午夜的末班车回到家里的时候,给已经睡下的奶奶吓了一跳。


他父母离异的早,又各自有了家庭,上学的时候每逢寒暑假,哪边待着都不舒服于是就来奶奶家,后来索性不放假的时候也直接住在老人这边了。

再后来年纪不大主意倒正,自己报了蓝雨的训练营,和父母解释的时候得不到多少注意力,奶奶倒是特别上心,生怕孩子一不小心走上什么歪路,喻文州费了好大劲才让奶奶弄清这是个体育项目,以后要打比赛的,不是没事瞎玩儿。

然后就变成了每年要挑空才能回家来看看,在训练营的时候还好,基本像学校似的有寒暑假,后来进了战队就彻底变成了只在休赛季回家的候鸟。自己的成长奶奶倒是看在心里,也再不说打游戏不务正业了,用老太太的话说,就是“乌七八糟的东西教不出我这么出挑的孙子。”

老人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倒镇好的绿豆汤,眼角眉梢全是疼爱。

喻文州觉得,这个家中自己需要负责的,也就这么一个人了。


对于自家孩子匆匆的归来,老人家表现出了只有岁月才能磨就的波澜不惊,她完全无视了喻文州想要说些什么的诉求,先撵着他吃了一顿宵夜,又把他赶到了床上。

“天塌下来了也明天再说!”,啪地一声,连灯也给关了。

喻文州躺在自己久违的床上,裹着被子看着深蓝色的天花板,怔了半天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翻身,摸出手机来。

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什么提示也没有。

他又下意识地一个个点开通讯类软件,依旧音讯全无,只有QQ签名在两小时前改成了“Arrived”。

到了就好,只是对面的今晚,大概不会像自己这里一样平静吧。


老人瞌睡少,六点刚过外面就传来了水声,喻文州本来也没怎么睡着,索性爬了起来,将门拉开一线,看到的是老太太一盆一盆浇花的背影。

花盆都放在屋角的花架上,奶奶提着个小塑料洒水壶,先洒水冲冲叶子,然后再对着根部把水浇饱,水壶不大,浇一盆就要弯腰来水桶里灌一次,但老人家这些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都做的很熟练,显然是每天如此。

喻文州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带了些歉意。

自己决定告诉她的事情有些残忍。这个年纪的老人大多喜欢小孩,喜欢年轻人,喜欢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事情,可就是这么个小小的期盼,自己没法满足她。

他默默地走过去,从后面接过了奶奶举得很吃力的洒水壶,轻柔地浇灌起最顶层的一盆吊兰。

“奶奶,”浇的差不多了,又用手指试了试盆中的湿度,他把东西都放回原处,回头垂目看着眼前的老人,“我有件事儿要和您说。”

老太太一点也不意外,擦着手数落他:“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个什么样子,”她念念叨叨地走向老藤椅,先把自己靠了个舒服,然后拍拍扶手说:“来吧,来吧,慢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喻文州走过去,俯下身子半蹲半跪在老人身边,抬头起头看着对面略显浑浊的眼睛。

“有个人,我想和他走完接下来的一生,但他也是个男人,和我一样;我没法儿找个孙媳妇让您开心了,对不起,奶奶。”


老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喻文州继续注视着她,并没有避开视线的意思。

“这样啊,”反应比想象中的平淡,但喻文州知道自己的长辈是什么脾气,“你跟你爸妈讲过了吗?”

“没有,但我之后会通知他们。”

“哟,我还是头一份儿呢,”老太太向后慢慢地靠了回去,仰靠在躺椅上轻轻地摇了起来,“尽快吧,虽然不怎么管事儿,但让他们知道太晚也不好——你告诉我的也不早了吧?”

“嗯,其实有好些年了。”

“怎么这么藏得住事呢……这人大了啊就是不如小时候好玩儿,你报那个什么训练营的时候,可没憋这么久,有没有三天啊?就忍不住跟我讲了。”

喻文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也觉得有趣,莞尔道:“有,憋了小一周呢,等您来问您就是不问,那几天我真是现在都记得,担心的要死,就怕您不让我去,给我关家里就完了。”

“现在就不怕我关着你了?”

“怕,但不告诉您不行,我不能瞒着您。”

老太太阖着眼睛,呵呵地笑起来:“这孩子,还是这么鬼,这么多年你瞒我的还少了?来说说吧,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别跟我说没理由啊,奶奶还没老糊涂呢。”

“瞒不过您,”喻文州垂下眼睛,“我就是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也该做个决定了,他做他的,我做我的。”

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孙子,这种视线放低慢慢思索的神色过去的年头里她见并的不多,但每次都是极认真的时候,随后做出的决定也鲜有失误,希望这次也一样。

她看喻文州半天没下文了,忽然“啊哟”了一声说:“这话不对啊,是吵架了吧?”

喻文州是让这一声惊呼吓了一跳,忙说:“没有没有,我们不吵架,”咳了一下又补充道:“基本上不吵。”

老太太在摇椅上,还是一副韬光养晦的样子,听到这话,却是啧啧地笑了起来。

她依旧闭着眼睛,却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喻文州的右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拍着。

“奶奶老了,”她轻轻地说,“说什么想看子孙满堂,想看你们成家立业,说到底也只是盼着你们能过得好,你的父母对你或许还有所要求,但我对你还要求什么呢?开开心心的,好好过日子,没了,就这么些。我看你啊,现在过得挺好的,是不是?”

喻文州嗯了一声。

“那就行了,”老太太把他的手在手心里攥了攥,“什么时候带回家来,我给他做饭吃。”


像是夏日里积压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喻文州觉得一瞬间自己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慢慢地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过了不知道多久,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老太太拉了拉手,示意拉她一把她要起来,喻文州连忙把她从躺椅上拉起来,老太太抖抖手脚,直接进了厨房,把早饭搭起来,一边忙一边问:“什么人啊,给奶奶说说?”

喻文州顿时有点卡壳,他以为根本没人会关心这个,这个话题可不在他准备的内容里。

他想了一下,开口说:“去年来咱家过年的那个……”

话音没落,老太太就在厨房“嗨”了一声:“是他呀,咱们的年就属那次过得热闹,你们不是认识挺久的了吗?”

是啊,挺久了,喻文州眯着眼睛算了算,回答说:“嗯,往短里说也十来年了。”

然后老太太不答腔了,一边做饭一边在那边嘀嘀咕咕的,喻文州以为她对黄少天有什么意见,有点紧张地凑过去听,结果听到老太太的话当场就给震住了。

“要是个姑娘,处了这么些年,我重孙子都能满地跑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颇为遗憾的啧啧有声。



接下来的几天里喻文州买菜做饭在家里修修补补,一心一意地陪着老人。最开始出门碰上街坊领居,这么一个挺拔出挑的青年人怎么也逃不过热心老阿姨们的盘问,结没结婚啊,有没有对象啊,我家有个侄女人挺好的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吃个饭就当交个朋友别有压力啊?在这一串无缝连击下喻文州全无喘息之机,眼见就要被集火击杀的时候,喻奶奶老当益壮,摇着蒲扇杀入人群,一个技能就给周围的人清了个干净。

“晚了晚了,我们家文州有对象啊,处的好着呢年底结婚了,快别耽搁您家大侄女啦!”

一片惋惜声中阿姨们如鸟兽状散,喻文州杵在人群散去的地方,一时间真的反应不过来这是个好事呢还是坏事。


但这几天他始终没有联系黄少天。

黄少天也没联系他。

黄少天的QQ签名每天换一次,同样的内容,大写换小写,小写又换大写,要搁在平时干这种事肯定是闲的蛋疼,但如今却多了一层意味。

喻文州好像能看到他在那几个字母里冲自己念叨:活着呢活着呢活着呢活着呢活着呢活着呢,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别担心别担心别担心别担心别担心,你好不好你好不好你好不好你好不好你好不好。


你要说的话,我全部都知道。

喻文州对着一小时前又变成大写的七个字母勾了勾唇角。

不催他,他想,一切任他自己选,全世界都能给他压力,我不能。

喻文州慢吞吞地拉开自己的QQ签名,敲了一句“都好”上去,又在后面加了个眯眯眼的笑脸。


年假就一周,七天过得特别快,周末又至的时候,喻文州已经回到了N市。

他拖着箱子回到家里,转钥匙的时候就发现锁还是上的双重,家里并没有人,开门一看,屋里果然一片乌漆麻黑。

机票都是他订的,黄少天的返程和他是同一天,但早他几个钟头,下午就应该到。

想起黄少天已经三天没有换过的签名,喻文州对着黑乎乎的房子站了一会,进门打开了灯。

直到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去上班,路过黄少天的房门时他下意识推开门看了看。

仍旧是空无一人。


早饭做一个人的就行了,他惯性地往下想,晚饭呢?中午要打个电话回来问问。

说不定也只用做一个人的就行。


说不定以后都只做一个人的就行。

这句话像一声闷雷,炸响之后就在脑中涌动不歇。

这还不是结果,还可以再等等。喻文州见缝插针地想。

如果这就是——

不,再等等。

他不耐地将这条思路打断,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了案头的工作上。


一等就是四天。

周五的时候,中午喻文州照例往家里拨了个电话,没人接,于是晚上他也懒得做饭,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份外带带回家;开门的时候钥匙转了一圈,顿了一下,继续把下一圈转完。

家里还是老样子,和一周前,甚至是两周前都毫无区别。

不过两周前的今天,在这里讨论的是完全另一个话题。


尽管此时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但喻文州依旧如往地进行着两人时的日常,先打开窗透气,再去冲了个澡然后将衣服丢进洗衣机,然后一边把头发擦干一边坐在了饭桌前。

和世界上大多数事情一样,一个人生活也并不是不可以。

但是少天,如果你也能在旁边那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喻文州笑了起来,然后打开餐盒拿出袋子里的一次性竹筷,“啪”地一声掰开。


几乎与此同时,大门发出了一阵轻快的咔哒声。

有个人和他的声音一样,急不可待地回到了这里来:“文州文州,我记得和你同事约好的是两个星期给答复来着?这不就是明天了吗,还赶得上吧,一会打个电话约一下咱们明天——就去把手续办了吧!”

说着他一转头,就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喻文州。

面对着一个楼下快餐店的外卖盒,左右手各拿了一支竹筷的喻文州,此时此刻正在回头看着自己。

眼神像一只飞倦了的鹤,终于能收拢双翼,缓缓入眠。




三个月后。


“哎别提了,你知道我最后是怎么说服我爸的吗?”黄少天整个人大字型摊在地板上,侧过头看正在四处验工的喻文州。

“我怎么知道,你说说呗。”喻文州忙的认真,头也不抬地回他。结果半响听不到回应,抬头一看黄少天正盯着他出神,见他抬起了眼光,忙把脑袋扭正看天花板:“算了,不说了,反正最后是说服了。”

喻文州笑:“哎,这可不正常啊,搁以前谁信啊?”

黄少天啊哟地一声翻坐起来:“怎么不信了,我说服一个人不是分分钟的事,想当年他们谁没被我“说”服过?”

“你当年可不会讲’不说了‘三个字吧?这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把你毒哑了呢,来吧说说看。”

结果黄少天跳起来拎了个海绵哼着歌擦玻璃去了,再怎么问都是避重就轻,绝不开口。

喻文州也不逼他,扯了一堆旧报纸,看需要就给他递上去,心想,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想听你再说一遍罢了。


其实黄少天回来的第二天,喻文州就接到了黄家父母的电话。

语气远不如从前亲昵,明显的芥蒂亘在话语之间,让人想忽略都无法做到。


黄少天这次回家的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让人头痛。

他父亲身体是肝上的毛病,能把毛病都暴露出来慢慢在家调养倒也不是坏事,只是这样的病人最是气不得。见儿子本来是高兴的事情,可过去的事情就跟道坎儿似的,跳不过挪不开,黄少天回到家后像是变了个人,平时的懒散随着多话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他越是勤勉寡言地忙里忙外,老爷子就越觉得这儿子是纯粹和自己对着干。病中的人气性本就不好,父子俩又偏生一个脾气,到了第四天上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把儿子叫来也不骂不打,就让他在自己床前跪着。

黄少天从小离家早,父母一路赶着心疼到这么大,看着儿子往那一跪就是不言不语再没有下文了,老头子心里比谁都着急,就盼着儿子开个窍,过来服个软说句爸我错了以后再不这么胡闹了,这事谁还会为难他不成?

可黄少天这么会扯皮耍赖的一个人,到这时候,反而一句话也不说了。

不说自己错了,不说自己会听话乖乖回家来,不说自己只是胡扯其实还是喜欢姑娘,他什么都不说。

熬到第三天头上,儿子也就是憔悴了点,倒给老爷子憋的急火攻心,又进了医院。

最后还是黄妈妈先做出了妥协,再这么耗下去老子和儿子迟早有一个人要出事,不如把事情摊开说算。

结果黄少天说出喻文州名字的那一刻,一直不曾哭泣的黄妈妈,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你知道吗,” 电话里,黄爸爸老迈的声音这么对喻文州说,“少天讲的时候,我们最怕听到的,就是你的名字。”

“是别人的话,就总觉得还能想想办法,可是他说出你名字的时候,我和他妈妈一下子就知道,这事情完了,少天回不了头了。”

“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他这就是胡闹,你呢?”

“叔叔,对不起,”喻文州的语气里的确有歉意,但歉意和坚定毫不矛盾,“但我也回不了头了。”

电话对面是长久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彼端终于传来了一声默然地长叹,黄爸爸的声音再也不复方才的怒意,只是像完成着什么交托一样,哑着嗓子说:

“两个大男人,不说什么谁照顾谁的话了,以后的日子是你们自己的,你们自己过好它。”


那边咔嚓一声挂断了。

喻文州握着听筒,好像握着一块烙铁。

直到后来黄少天过来戳了戳他,又帮他把手里的电话挂了回去,他才来得及抱以歉意的一笑。

“我爸说什么了?”黄少天神色有可见的担忧,“他是不是又把自己给气的不行?又骂我来着?跟你骂我有什么用啊,我就不该把他电话给你——一会我再打回去让我妈注意他的降压药吃了没,唉你说这个老爷子吧,自己的事情从来都不惦记,想着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能给人急死。”

他的眉头明明随着话语声都蹙了起来,但居然眉梢还能很有表现力的斜飞起来一点。

喻文州看着他,忽然认真地说:“少天,对不起。”

这句话在他们十几年来共同生活中极少出现,有过几次,一只手也就算清了。

他们几乎不做会让对方觉得抱歉的事情,但这一次,喻文州觉得自己难则其咎。

黄少天听他这么说,神色却奇妙的明朗起来。

他用胳膊肘把自己支在喻文州肩头,笑着对他说:“你很久之前说过一句话,文州,很久很久之前了,你还记得吗?”

“……多少给点提示?”

“行啊,当时我们还都没退役呢,是在一场比赛上。”

喻文州这可就有点意外了,比赛上说的都是些战术布置,他打了几百场比赛次次都不同,要记住还真有难度。

“不行啊,这都想不起来,那一会说起来我太没面子了,弄不好是我一厢情愿啊?”

“好好说,什么比赛,和谁打的。”

“什么比赛我真想不起来了,”黄少天拍着额头看天,“但是和叶修那个老家伙打的,哎呀准确的说是我们打他!算了想到这货就头疼,不猜了,我知道你一定记得,我一说你就想起来啦。”

黄少天把脸侧了过来看着喻文州,对他一字一句:”你说,‘我和少天,走这边’。 “

喻文州恍然。


当年是有场这样的比赛,围剿叶修和他队里的小忍者,5对2磨蹭了二十几分钟,打的人头疼。当时自己排兵布阵的风格早已形成,分组活动时第一反应毫无疑问是索克萨尔加夜雨声烦。

当时并没有涉及到其他情愫,但这已经是让彼此都最安心的排法。


“那次之后我就忽然想,我们要走的路,大概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的所有准备从那时就已经开始,所以真要说对不起的话,队长,你这对不起简直晚的有点不忍直视啊!”

喻文州想了一想,也忍不住笑了:“都多少年的事了,记性怎么那么好呢。”

“必须记性好,不仅记得陈谷子烂芝麻,还记得今天地板到货啊!!!几点了咱们走不走啊?!”

“走,走”喻文州一看表也急了,“都两点一刻了,抓紧抓紧,我的隔音泡沫跟着地板一起来的,别让工人当包装扔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想去个卫生间啊不急啊咱们再等等也行嘛!”




哐的一声关好了门,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在楼道里。

这间即将完成使命的双人公寓在初秋的天气里静默下来,屋里到处都是打包好的纸箱,装满了各种已经整理好的东西,两箱书是喻文州的,旁边是黄少天收藏的一箱电竞之家,后面一个长方形的大纸箱里放满了各种游戏机和手柄;衣物都还不着急收拾,现在摊在沙发上的是刚才整理了一半的东西。

一叠两人比赛时赢得的个人荣誉,黄少天的明显比较多一点,一击必杀和守擂之星都有,喻文州的则主要是几次最有价值选手。

两套蓝雨的队服,前襟上夹着当年他们去参加媒体活动时都会佩戴的胸卡,队长 喻文州,副队长 黄少天。

蓝雨内部从第五赛季起的几张集体照,每年成员都有不同,但有两个人的位置始终都没有变过。

两件材质很旧号码也明显小了的T恤,样子很老气,胸口的花样也傻的要命,简单粗暴的蓝雨两个字,放到资深蓝雨粉里大概会有人认得,这是蓝雨训练营成员的首版统一服装,后来发展壮大了,就因太过难看而果断换了新的款式。

最后的,是两张训练营的毕业证书。

边角有点磨损,但白纸黑字分外明晰,昭告着两个少年训练营生涯的顺利结束。

又或者是什么奇迹的开始。





【P2.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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